不管是深耕实验室的科研人员,还是大学里做课题的学生,几乎都被问过这句话。在很多人眼里,科研就该带着明确的实用目标,要能服务于经济增长、解决具体问题,那些只是因为好奇的探索,往往被贴上没用、浪费钱的标签。
而如今,这种唯实用论正在全球范围内重塑科研体系的走向。这本不是什么新话题,本周《自然》(Nature)的一篇社论,再次发出了振聋发聩的警告:全球各国政府都在逼着科研经费向政治优先级看齐,而我们正在付出的代价,是扼杀那些真正能改变人类未来的、源于好奇心的探索。
上个月,英国国家科研与创新署(UKRI)突然宣布:暂停医学、生物科学、物理科学领域所有现有的科研资助项目。而项目重启的核心前提,是未来的科研经费分配,必须更紧密地贴合政府的发展目标。
这一决定对科研人员的打击是毁灭性的。伦敦帝国理工学院的免疫学家约翰·特雷戈宁直言:对那些短期科研合同即将到期、正准备申请或续签资助的研究者来说,这不仅是重创,甚至可能直接终结他们的科研生涯。“让科研工作戛然而止,从来都不是推动科学进步的方式。”
更值得警惕的是,英国的做法绝非个例,而是全球多地正在出现的普遍趋势:政府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力度,干预科研经费的分配,要求科研工作必须贴合政治与政策优先级。
在美国,联邦政府一边大幅削减科研总预算,一边强硬要求经费必须匹配其政治目标。直接后果是,气候变化、女性健康、多元公平包容领域的研究被直接停掉经费,大流行防控与生物防御相关研究被大幅降低优先级,国际科研合作也大幅收缩。
在欧盟,多国进入战时状态后,欧盟委员会计划打破数十年的惯例,将国防研究纳入全球最大的公共科研资助计划“欧洲地平线”的核心主题;意大利政府也在去年宣布,将重构本国科研资助体系,走向更高度集中的管理模式。
在展开后续讨论前,我们先给大家通俗拆解两个核心概念,这也是理解整篇文章的关键:
从立项开始就带着明确的实用目标,比如“研发一款治疗癌症的新药”、“制造能量密度更高的动力电池”,研究全程服务于经济、社会、政治的具体优先级,能快速看到落地成果;
没有预设的实用目标,也不承诺短期回报,只是科学家出于对世界的好奇,想去搞懂一个基础问题——比如“温泉里的细菌为什么能在近百度的高温里存活?”、“原子核的基本物理性质是什么?”,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自由探索式基础研究。
而当下全球的趋势,正是政府不断抬高目标导向型研究的优先级,不断挤压、轻视好奇心驱动的研究。《自然》社论的核心警告,也正源于此。
当然没错。科研经费与国家发展重点保持一定程度的契合,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。但我们必须认清一个被绝大多数人忽略的真相:人类历史上绝大多数颠覆性的创新,改变文明走向的科技突破,都不是来自规划好的目标导向研究,而是源于最初看似“毫无用处”的好奇心。
社论里举的两个例子,每一个都和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,足以打破“唯实用论”的执念。下面我再给大家详细说说,虽然也属于老生常谈的案例:
第一个例子,是PCR技术(聚合酶链式反应)。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DNA的超级复印机,能把极其微量的DNA片段,在短时间内扩增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倍。如今我们熟悉的新冠核酸检测、亲子鉴定、遗传病筛查、基因编辑、肿瘤精准治疗,全都离不开这项技术,它是现代医学、遗传学、生命科学的基石性工具。
但这项改变世界的技术,源头是什么?是科学家对美国黄石公园温泉里的嗜热细菌的研究。当年研究者的初衷,只是好奇为什么这种细菌能在近百度的高温里存活,完全没想过这项研究未来能有什么用。可正是这次源于好奇心的探索,最终催生了PCR技术,彻底改写了现代生命科学的发展轨迹。
第二个例子,是MRI(磁共振成像)。 现在去医院,无论是排查肿瘤、诊断脑梗,还是检查软组织损伤,磁共振成像都是必不可少的检查手段,问世至今已经拯救了无数人的生命。
而这项现代医学的核心技术,源头是物理学家对“原子核基本物理性质”的基础研究。当年科学家们只是想搞懂原子核的物理特性,没有任何人预设过,这项研究未来能走进医院,成为临床诊断的核心工具。
这就是好奇心驱动的研究最珍贵的特质:它的探索路径永远不可预测,它的价值也从来不是短期就能兑现的。你永远不知道,今天一个看似“无用”的问题,未来会给人类带来多大的惊喜。而它的研发周期,也根本不是常规科研项目3-5年的资助周期所能匹配的。
也正因如此,社论里特别提到了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:历来在科研领域国家参与度更高的中国,如今反而走出了和欧美相反的道路——持续加大对基础研究的经费投入,给好奇心驱动的自由探索留足了空间。
既然好奇心驱动的研究如此重要,为什么各国政府依然在不断挤压它的生存空间?
核心原因,是政治周期与科学发展规律的天然矛盾。 政府的任期是有限的,决策者需要在任期内看到成果:经济增长、就业提升、民生改善、安全保障。而目标导向型的应用研究,恰恰能在短期内兑现成果,成为看得见的政绩。
但好奇心驱动的基础研究,往往需要十年、二十年,甚至几代人的持续探索,才能看到它的价值。它无法在一个政治任期内带来直接的回报,自然就很容易被降优先级、被削减经费。
全球各国早已形成共识:科研投入是推动经济长期增长的核心动力。但很多决策者只看到了应用研究能带来的短期收益,却忘了一个最基本的规律:所有应用研究的根基,都是好奇心驱动的基础研究。没有地基,再华丽的大楼也终究是空中楼阁。
如果把所有科研经费都砸向短期的政治目标,只盯着能快速变现的研究,最终只会让整个国家的科研体系变成“无源之水、无本之木”。短期看有零星的技术突破,长期看却彻底失去了颠覆性创新、领跑全球的可能。
看到这里,你一定会有一个最核心的疑问:科研经费都来自纳税人的辛苦钱,凭什么让科学家拿去做看不到短期回报的、“无用”的研究?《自然》社论并没有回避这个问题,反而给出了客观、理性的回答。
首先,政府完全有权决定公共资金的使用方式。尤其是在财政资金紧张的时期,没有任何领域有资格无条件占用纳税人的钱。当国家遭遇危机、紧急状况时,重新评估、调整科研优先级,更是理所应当。
但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:那些没有过度干预科研经费分配、给好奇心驱动的研究留足空间的政府,最终都在科学发现、技术创新、经济繁荣上,收获了极其丰厚的回报。
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二战后的美国。正是因为当时美国给基础研究、自由探索投入了海量的资金,给科学家极大的自主空间,才催生了半导体、计算机、互联网、生物医药、航空航天等一系列颠覆性产业,让美国坐稳了全球科技霸主的位置,享受了长达半个多世纪的科技红利。而如今,美国反而在走回头路,用政治干预科研方向、削减基础研究经费,本质上是在透支自己的未来。
社论最终给出的结论,值得所有决策者和普通人深思:政府永远有权利决定公共资金的去向,但真正有远见的做法,是给那些不直接契合政治优先级的、好奇心驱动的研究,留足充足的空间。这件事,永远为时不晚。
我们从小就被教育,做事情要目标明确、有实际用处。我们总以为,是实用的技术、清晰的目标,推动了人类文明的进步。
但这篇《自然》社论,给了我们一个最颠覆的认知:人类文明真正的飞跃,从来都不是始于有什么用,而是始于为什么。
是牛顿对“苹果为什么会落地”的好奇,开启了经典力学的时代;是爱因斯坦对“光速到底有多快”的好奇,改写了现代物理学的根基;是科学家对温泉里细菌的好奇,给了我们改变医学的PCR技术;是对原子核的好奇,给了我们拯救生命的磁共振成像。
对正在读大学的学生来说,不要只盯着热门、好就业的专业,不要觉得“无用”的知识就不值得学,保持对世界的好奇心,才是你最珍贵的能力。
对整个社会来说,给那些“无用”的好奇心多一点耐心,多一点空间,才是我们对未来,能做的最好的投资。
毕竟,科学最迷人的地方,从来不是它能给我们带来什么,而是它能带着我们,去探索那些我们从未想象过的世界。